桥桥文章:我怕冷 我恐惧 我的灵魂病了

我怕冷 我恐惧 我的灵魂病了

■主持人:桥桥 ■倾诉者:亭亭 女 25岁 待业
  亭亭是个纤细又温婉的女孩,面色白里透着红,看到她让我不禁感慨年轻真好啊!
  她总是笑,只是眼波里流露出的忧伤触动着我的心尖,让我对她很好奇。直到听了亭亭的诉说,我才意识到她的笑容里藏着多少坚强,我突然很想上前拥住她,告诉她我明白她的感受,明白她的寒冷,她可以不再孤单。
喜欢舅舅温暖的家
  要说我的故事,就得从我父母的婚姻讲起。据说当年他们谈恋爱,我姥姥是坚决反对的,可我父亲特别会说,我妈对他是死心塌地,后来便有了我。只是妈妈拼命得来的婚姻并不幸福,他们总是吵架,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家里永远是战火纷飞的。几年后爸爸出了车祸,撞到了头,妈妈拼了命地救爸爸,连房子都卖了给爸爸看病,可爸爸伤到脑子神志不清,对妈妈不是骂就是打。不过,爸爸对我却很好,只是那时我年纪太小,很怕他,总是赖在姥姥家不敢回家。有几次爸爸犯病甚至舞着菜刀要砍妈妈,现在想来真不知妈妈是怎么熬过那段时光的。只记得后来爸爸好了,不但不感激妈妈,还常常不回家,偶尔回家他们就吵架,每次他们像仇人般怒视着对方谩骂着彼此的时候,我都特别害怕,觉得特别冷。那种冷是从心底泛起的,就像那永无止境的吵骂声一样令我无处躲藏。
  我怕冷,更怕回家。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去舅妈家,他们家人多热闹,最重要的是很温暖。我记得阳光洒在窗前的沙发上,妹妹搂着舅舅的脖子在撒娇,我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映在光影里,也深深地刻在我心里。酸楚涌上心头,我不记得我爸爸曾经这样抱过我,我记忆里与爸爸唯一的一次温情还是他生病的时候。有一天早上他很清醒,坐在床边给我扒核桃,眉眼温柔,那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爸爸痊愈后就很少回家了,有次上午回来下午就张罗着出差要走,妈妈觉得不对劲跟踪了他,结果发现他的确是去车站,只是还有个女人跟他亲密地同行。妈妈从没说过她当时的心情,直到很多年之后,我长大了,才体会出妈妈当时的绝望和无助。妈妈提出离婚,虽然是爸爸的过错,可为了要我,妈妈毅然净身出户。许久之后她才想明白,其实爸爸根本没打算要我,是算准了她为争取我会放弃家产才故意跟她争我的。听了妈妈的分析我装作不介意,可那话却如钢刀般刺进我的胸口,疼痛伴随着每一寸呼吸起伏着。
  离婚后妈妈带我回到姥姥家,却引起了舅妈的不满,就此拒绝回来,姥爷想孙子便把怒气都发泄到了妈妈身上,一个嘴巴扇在妈妈的脸上。我记得那天妈妈哭了很久,第二天就张罗着找对象,她就一个要求,只要对我好她就同意。那一年我才七岁,妈妈决绝的语气听得我特别寒冷。
发觉自己不对劲了
  很快妈妈认识了叔叔,相亲第二天她就把叔叔带回家跟姥姥姥爷吃了顿饭,第三天他们俩带我出去玩了一整天,第四天她就跟着叔叔去外地做生意了。事情就这么快,快到我就像是被卷入了洪流,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想过是否喜欢这个叔叔时,一切就已经成了定局。
  妈妈一走大半年,直到“非典”才随叔叔回家来。我成长的路上一直很孤单,即便是在父母身边,也总是觉得寒冷。这养成了内向的性格,平日里我争取不说话,可不知是什么衰神附身,无论我怎么隐藏自己,总会被小伙伴发现,总是被欺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可我无力抗争也无人诉说,只能忍耐。再大点我就很怕过年,因为一过年我妈就赶我去奶奶家要钱。我真是不愿意去,每次都哭到不行,妈妈就骂我,什么难听说什么,我拗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去。爸爸是不会给我钱的,爷爷也不理我,只有奶奶,总是偷偷塞给我二三十块钱。每次拿了钱,我都深舒一口气,对我来说无论是多少钱,只要是拿到钱就能回去跟妈妈交差了。妈妈跟叔叔过得也不幸福,她嫌叔叔窝囊没本事,俩人也总吵架,每次吵完妈妈都会骂我,说要不是为了我,她就不会嫁给叔叔,如果不带着我,她就能找个更好的人。每次妈妈说这些我都有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可是我那么小,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初中毕业我故意没有考好,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是否能上高中,那时我一门心思想离开家。于是在我的一再恳求下,叔叔帮我选了长春的一所中专,总算离开那个家了,我自由了!毕业后我在药厂当过工人,去药店卖过药,卖过服装,最后进到大商场卖化妆品。我本来也爱美,这个工作很适合我,我如鱼得水,工资也随着业绩水涨船高。每个月我省吃俭用也要给妈妈寄上一两千块钱,我的概念里妈妈一直很缺钱,她需要钱我就给她,我妈有钱了就能被看得起。有时我真恨自己不是台印钱的机器,我要是能印钱该多好,这样我妈就能幸福了。
  我的事业刚刚起步,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又一个目标,可每当目标无法实现时我就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痛苦中,渐渐地我也发觉自己不对劲了。我开始害怕跟人说话,人一多我就控制不住地发抖,跟人说话时突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样的变化让我不知所措。我尽量掩饰,可时间久了也瞒不住,同事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语无伦次的我,鄙夷地问:“你说什么呢?”我会一下子陷入懊恼和自责中,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可那不是真正的我,那是另一个我———我都不认识的我。
每天生活在恐惧中
  我每天生活在恐惧中,怕跟人说话,怕自己的异常被人发现。为了保持清醒我总是使劲地掐自己,常常回到家发现胳膊腿上带着大片的青紫。每天早上我都努力化个精致的妆,似乎只有藏在厚厚的脂粉之下我才觉得安全。上班变得好像奔赴刑场,每一步都牵起想逃走的冲动。有时实在难受得挺不住了,我就请假窝在家里谁也不见。虽然躲起来不是长久之计,但我的心太脆弱,像是剥去了皮的鸡蛋,一阵小风就能裂出无数道口子,疼得我无力面对人群和这世界了。
  就在这时妈妈得了癌症,我辞职回家去照顾她。在医院里童年的记忆汹涌而来,我想起爸爸住院那会儿,我发誓永远不会再来了,可现实是我必须待在这里,因为妈妈需要我。我不敢把我的情况跟妈妈说,在病痛中的她也无法帮助我。护理了妈妈将近半年,待她病情稳定了,我又回到长春。这次我找了个工资不高压力也不大的活,虽然日子捉襟见肘,但我的心很平静。
  这时一通电话打乱了我的平静,对方说我中奖了,但必须先缴一万三千元的税才能兑现奖金。我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蛊,明知道是骗局还要往里跳,我四处借钱,等我反过味儿自己被骗时已经债台高筑了。
  为了还债,我又回到大商场卖化妆品。开始的几个月一切都很顺利,情绪正常时的我能力不差,连续数月销售额都名列前茅。可接下来一个月发生三次退货还都发生在我身上,那种无名的黑暗一下子击倒了我,我知道自己又犯病了。我又开始听不懂人家说话,没来由地情绪低落,常常脑袋里一片空白,跟人说话时总在担心下一句答不上来怎么办。不想出错就总是在错,心理脆弱得连一个轻蔑的眼神都承受不住,一句责备或是抱怨的话都像是千军万马从心头踏过。我坐立不安,却又无处发泄,除了哭泣,更多的时候是自我放弃,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装作理直气壮地告诉对方我不会、不知道、不明白。说这些话时,我真恨自己,恨我的懦弱和自卑,为什么我就不能更坚强些?
  我真恨这样的自己,或者我从出生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生下来都会笑,而我的笑容是用来掩饰我的脆弱和无助的。无奈下我再次辞职,我已经无力承受大家眼中那个怪异的我。逃回家我的心稍稍平静,只是平静了几天,要账的电话便接踵而至,我的心再次乱七八糟。其实只要我能工作,这些钱几个月内还清根本不成问题,只是现在我这样,唉,怎么办啊?
  最近我总是觉得浑身疼,具体哪疼又说不清楚。有一天午夜失眠,那令人窒息的疼痛再度袭来,我突然意识到那疼痛不是来自我的身体而是来自我的灵魂。来自灵魂的疼痛将我推进无边的黑暗,就算是用刀伤自己也无法遮掩那痛楚半分。没人能理解我的感受和痛苦,我的灵魂病了,我的心泛着彻骨的寒冷,谁能明白?谁能理解?我总是很冷,渴望温暖的地方。我想去南方,去中国最温暖的地方,也许那里会让我不再寒冷。
主持人桥桥:
  听亭亭故事的那天正好是10月10号,也是世界精神卫生日。央视刚好播出专题节目,其中有个小测试《12个问题自测心理健康》,我把问题记录了下来:
  1.干什么事情都不能专心;2.因心烦而睡眠很少;3.感到在各种事情上都不能发挥作用;4.对一些问题没有能力作出决断;5.总是处于紧张之中;6.感到无法克服困难;7.从日常生活中不能感到快乐;8.不能面对困难;9.感到不高兴和心情压抑;10.对自己失去信心;11.认为自己是无用的人;12.所有的事情都感到不高兴。如果超过四项符合,心理健康就出现了问题。
  我对比了一下,发现亭亭的情况几乎全都符合。无疑,她的心理是不健康的。当她说到害怕父母的争吵,渴望父爱;当她被妈妈逼着去奶奶家要钱;当她无助地面对人群,脑袋里一片空白……我的心狠狠地揪痛着,无法想象如此美丽可爱的孩子到底经历过多少伤害和拒绝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正是那些自以为高尚、为孩子付出的父母,用一次次的拒绝和尖刻的言语狠狠地伤害着这个脆弱的灵魂。
  采访结束后,我用力地拥抱了她,并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问:“我太用劲了吧?你疼了吧?”她说:“没有,我觉得很温暖、很安慰。”她笑了,眼镜后面的大眼睛闪闪发光。
  在亭亭的生活里,最需要的是爱的温暖和安慰。记得有位健康方面的专家说:“爱、智慧与意志力的伟大力量,可以帮你走出绝望之城。”其实,亭亭的痛苦、悲伤、恐惧都会过去,都会成为往事,只要身边的人愿意给她一点爱和理解。
  亲爱的读者,你们对亭亭的处境和状况有什么感想和建议,请在我空间的日志后面留言。谢谢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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