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桥文:在生命面前,我划不出里外,忘不了初衷

5月12日是国际护士节,此前新文化记者走近白血病患儿,了解这个群体以及与孩子们朝夕相处的护士们,听她们说———

在生命面前,我划不出里外,忘不了初衷

■新文化记者 桥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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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由于工作的缘故,我几次去吉大一院小儿血液科。说实话,每次去那里,心情都会格外沉重,因为住在那儿的一些孩子都罹患白血病。他们都好小啊,有些还抱在妈妈的怀里,什么都不懂,边打针边玩着玩具。孩子的笑容越纯真,我的心里就越酸楚。每次从老楼阴暗的大厅走进阳光里,我都会深深地吸几口气,虽然空气中夹杂着尘土的味道,和着周遭车流的喧嚣,仰望晴空,我总是在问:命运为什么要如此苛责这些单纯而又弱小的生命。

5月12日国际护士节,在此前提交策划时,一位白血病患儿清澈的眸子忽然就撞进我的心,于是我选定了这个群体。白血病,在很多人的眼中是可怕的,我突然很想了解这些孩子,这种病,以及每天与患儿们朝夕相处的护士们。于是5月6日一大早我赶到医院,小儿血液科在老楼的四楼,病房虽然翻修过,但楼道很窄,也不够明亮,有小孩子戴着口罩在楼道里溜达,有孩子的哭闹声从某个敞开病房里传出来,有几个无所事事的家属靠在墙边打着盹……一切看似无章却又井然有序。我在护士站旁贴墙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护士们出出进进,准备打针的药品,直等到开始打针,护士长没那么忙了,我才上前说明来意。护士长一听要采访,就说:“好呀,我们的护士太不容易了,你真该写写她们。”于是,立刻安排了采访。
孙鸿雁 护士 36岁 从业15年

我心目中的英雄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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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鸿雁在配药 新文化记者阚旋 摄

采访被安排在儿童活动室里,上午的阳光正好,偌大的房间里暖洋洋的。鸿雁恬静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们围坐在儿童桌边聊了起来。必须承认,我虽然救助过白血病患者,但对这种病仍就不算了解,尤其生病的是小孩子,就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于是我问鸿雁:“在你的心目中这些孩子是怎样的?”

鸿雁想了一下说:“他们很了不起,我们科的孩子年纪都很小,但非常懂事,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们太懂事了。三四岁的年纪,声音又软又糯,就问妈妈,我会死吗?你能想象跟一个孩子谈论生死是怎样的心情吗?他们还会担心钱,会问妈妈还有钱吗?那不是三四岁孩子该有的压力,但是他们会担忧。尤其一开始化疗,不能下地,每天打针,一米二见宽的小床就是他们的全世界。别看针头和输液管束缚了他们的行动,但是不影响他们玩、看书、学习,他们做得非常好,表现出的勇敢让人佩服!”

说起这些孩子,鸿雁的眼睛闪亮亮的,看得出她很喜欢孩子,于是我问:“你自己有孩子吗?你的工作会影响你跟孩子相处吗?”提起儿子鸿雁笑了,说:“我儿子13岁了,其实我觉得挺对不起他的。这么多年,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几乎都是他爸爸陪他上课外班,参加学校活动。儿子小时候也抱怨过,说妈妈不喜欢他,就喜欢上班,我听了特别难过。我儿子一年级就自己上下学了,我们工作都忙,没时间啊。记得有一次,约好了三点去学校接他,结果我忙忘了,大冬天的,儿子在外面站了好久,等我想起来赶到的时候,孩子冻得小脸通红,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心疼啊。儿子三四年级时写作文,老师后来把他的作文发给了我,题目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儿子写道:妈妈会帮生病的孩子筹款,帮他们联系老师,还给他们打针,延续他们的生命……看得我泪流满面。真的,我没想到在儿子的心目中我会是个英雄,读了儿子的作文,我觉得一切的付出都值了。”鸿雁说起孩子的时候,那份心疼和酸楚惹得我们俩擦了会儿眼泪。

于是我转移了话题:“听护士长介绍说你很擅长为孩子们筹款,这项工作是义务的还是有奖励?”鸿雁坦然地望着我,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清亮,说:“没有奖励,就是自发地筹款。我的工作让我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机会面对死亡,我记得有个非常可爱的6岁小女孩,我看着她走的,她最后眼睛都没闭上,那或许是一个孩子对生命的留恋吧。虽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是那一刻我永远也忘不了。现在咱们的医学进步了,白血病的治愈率很高,但是如果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疗,我无法接受。我总觉得这些孩子能在我生命中出现,对我来说就是一份责任,如果可以帮他们延续生命,那我就必须尽我所能,为他们去做,不为钱,我就想让他们都活着,健康地活下去!”
陈琳 护士 32岁 从业10年

插上翅膀就能飞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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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琳在为小朋友梳小辫 新文化记者阚旋 摄
鸿雁有事要忙了,她离开时说会喊下个人过来,我索性靠在儿童椅里闭上眼睛,想着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心中感慨万千。可是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来,于是我溜达回护士站看看情况,鸿雁看见我,就问:“陈琳还没到吗?她今天休息,是从家赶过来的,应该快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一个白衣女孩像风一样从我们面前就跑了过去,鸿雁指着她的背影对我说:“就是她!”我冲鸿雁点点头,然后快步追了出去。白衣女孩的速度可真快,我一路追过整个走廊,直到儿童活动室门口才追上她。我轻喘着问她可是陈琳,她回头,那一刻我不禁喝彩,好一双漂亮的眼睛,好一个标志的人儿。她冲我咧嘴笑了,我不禁调侃说:“你像风一样从我身边卷过,我追都追不上!”她笑着说:“是呀,他们都说我插上翅膀就能飞了,哈哈。”只是一瞬间,我便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之前护士长介绍说陈琳应付孩子有一套,是孩子头。我请她讲讲这些孩子。一说起孩子,陈琳的精神头就来了,说:“我们科的宝贝儿都特可爱,可爱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人心疼。每天早上四点多我们就开始采血,他们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头发都冲天立着,可还是很听话地伸出小胳膊。我们科的孩子年纪都小,胳膊细,上面有好多的针孔,看着心里就发酸。他们还那么小,每天都过着打针吃药的日子,虽然很怕疼,但还要装作坚强的样子,才让人更心疼。等一开始化疗,会有很多副作用,恶心,吐,各种难受不舒服,再有就是饮食有很多禁忌,很多东西是不能吃的。我们科有个宝贝,不是不让吃糖吗,她就把糖全摆在床上,摆得可整齐了,没事就拿起来闻闻。等我们去查房或是打针,她就给我们发糖,你揣兜里不行,她必须看着你把糖吃了,就可开心了,那感觉好像她自己吃到了糖一样,还直咽口水。每次吃她发的糖,都感觉嘴里是甜的,心里却是酸的。”陈琳顿了一会,缓和了下情绪,继续道:“我们科的宝贝也特别爱美,但是化疗前,我们会帮他们把头发剃光,免得到时候掉得到处都是。有时我去打针,宝贝就说:‘琳琳小姨,你的头花可真漂亮。’我就哄她:‘等你这个疗结束,头发长出来了,我就送你小头花!’孩子就可高兴了,打针都不哭。别看他们年纪小,因为生病,所以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早,才让人更心疼。”说到这,我们俩都已是泪流满面,开始抽纸巾擦眼泪。我边擦边抱怨说:“我一大早扑点儿粉,全让你们给我糟蹋了,哭了一次又一次。”听了我的话,陈琳破涕而笑,我立马转眼话题:“有没有让你很难忘的孩子?”问完了,我就觉得这个话题不好,我的粉底要不保。

陈琳稍稍平静了一会儿,说:“当然有啊。有个4岁的宝贝儿,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孩子,不让吃糖就把糖摆一床,拿着这块玩玩,那块闻闻。我答应过她,等过两天她好了就给她买糖,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买,她就走了。她在这住了很久,我们俩是朋友。”陈琳又停了下来,偌大的房间里,只能听见我们俩的抽泣声。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其实我们科有好多了不起的宝贝,有个5岁的小男孩,做腰穿,出来后就跟他妈妈说:‘我做腰穿都没哭,医生都夸我勇敢。’其实,他的哭得声音特别大,隔着几道门,转弯出楼道都能听见,但是孩子怕妈妈担心,仰着小脸说他没哭。他妈妈当时就受不了了,眼泪就下来了,孩子还给妈妈擦眼泪,任谁看了这场面都会跟着流泪的。要知道,做完腰穿后得平躺6个小时,一般大人都躺不住,更别说一个几岁的小孩儿了。别看他难受,只要你跟他好好说,他就真不动,乖乖躺着。有时他们也会耍点小聪明,跟妈妈讲条件,说不动可以,但是晚上得给他吃面条。唉,吃面条对我们的孩子都是奢侈,那么点儿的小孩,太不容易了。这花花世界,啥吃的都有,但他们这也不行吃,那也不行吃,对孩子来说太难了。”

“你有孩子吗?”我问。陈琳摇头,说:“我们还没有,不过会有的。我喜欢孩子,很享受这些孩子往我身上扑的感觉,那种被信任、被需要、被爱着的感觉真好。我们科有个宝贝,她妈妈跟我开玩笑,拍了我一下,她就跟妈妈不乐意了,说不许打我琳琳小姨。”想起这些事,笑意从陈琳的眉梢眼角荡漾开去,她不无得意地说:“我哄孩子很有一套的,可以说方法层出不穷。我会写字、画画,给他们画小兔子,孩子们就可开心了。要是爱表演的孩子,我就让他们唱歌、跳舞,然后给他们鼓掌,欢呼。其实无论是孩子,还是他们的家人最需要都是陪伴。有人跟孩子玩,或是看见自己的小孩即便是在病痛中,还能开怀大笑,对每个人都是苦中作乐的幸福吧。”“每天跟这些孩子们在一起,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问。陈琳敛起笑容,正色说:“我就希望所有的孩子都无病无痛,健康成长。”我的泪又来了。
张海霞 护士 35岁 从业12年

他蹦着蹦着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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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霞在做工作准备 图片由张海霞提供

海霞有一对漂亮的梨窝,笑起来特别温柔。“做了12年的护士,有让你非常难忘的患者吗?”海霞歪了下头,想了一会说:“那是10年前,我值夜班,护士站里就我自己。这时来了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他问我害怕吗?说话的语气很像个小大人,把我逗笑了。然后他对我说:‘小姨,你别怕,我来保护你!’真的,特别可爱的一个小孩,不怕生,爱跟人说话。后来他出水痘引发并发症,得去其他的科室上呼吸机,他说啥也不走,非要留在我们科。我就哄他,说你去了就会好了,等好了就回来了,小姨还等你保护呢。那孩子听话地去了,却再也没回来。我哭了好久,太难受了,心疼。直到现在,只要我一想起他,就会想起他要保护我的夜晚,他稚嫩的声音,瘦小的模样,我永远也忘不了,印在心里了。”

已经下午了,刚刚下过一场透雨,窗外的云层还没散去,屋子里阴沉沉的,好像我们的心情。我脸上的粉早就擦没了,吸了下鼻子我问:“有没有因为工作耽误过家里的事?”我刚说完,海霞刚止住的眼泪就又流了下来。她说:“我觉得很对不起儿子。他很小的时候,上幼儿园,那时我们要求6点40分到岗,孩子没地方送啊,就早早地送到幼儿园,求做饭的阿姨帮着看会儿。后来隔了好几天,早上上幼儿园,儿子哭闹着说不想那么早去,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哎呀,我们这才知道,人家做饭阿姨得出去买菜,买菜的功夫就把儿子一个人留在幼儿园里,那才多大个孩子啊,害怕是当然的。我听了,心里老难过了。后来常常是答应了孩子参加学校活动,可工作脱不开身,去不了。偶尔去接一次孩子放学,儿子看见我老开心了,乐得直蹦,只是蹦着蹦着就哭了,他是个特别敏感的孩子,现在8岁了,但是想起来当年的情景,还是很想哭。”

“我今天陪你们哭得太多了,咱们说点别的,说说你对这些孩子的印象,还有这份工作带给你的感悟吧。”我边擦眼泪边说。

“我们科的孩子,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他们求生的欲望和能力是很多大人都比不了的。三五岁的孩子说不想死,会担心钱,听小孩子说这些你特心疼。其实,现在白血病的治愈率很高,能治好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孩子不要怕。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们。有一次有个探病的人,误进了我们科,我告诉他这里是血液科,他转头看见我们的孩子都戴着口罩,马上就捂住了鼻子和嘴,是当着我们孩子的面啊,我当时挺生气的,怕孩子们伤心。我对那人说你不用捂鼻子,我们科最干净了,孩子们戴口罩,是怕被传染,怕被你们传染。真的,你要是总跟这些孩子在一起,对生命会有不一样的感触,觉得好好活着,活得简单一点就挺好!”
刘学华 护士长 40岁 从业17年

行头扮上病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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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刘学华在给孩子量血压 新文化记者阚旋 摄

护士长一直在忙,上午安排完采访就去开会了,下午总算是让我逮到,就不撒手了。我采访了一天,也说了一天,有些累了,于是我选了个轻松的话题作为开场白:“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漂亮,你有外国血统吗?”学华笑了,说她是回族。哦,怪不得那么漂亮,呵呵。

我们言归正传:“一个工作干了17年,你累吗?有过想逃走的时候吗?”“我这辈子都在跟小孩子打交道,之前是在新生儿科,那里收治的都是一出生就生病的小孩,现在是小儿血液科,每天跟生病的孩子打交道,累肯定是累,也想过逃走。可是人有种惯性,让你逃不掉。像前两天我发烧,37.9度,吃药,折腾一宿,早上起来烧退了,但是浑身像虚脱了一样难受。那时候就寻思请天假吧,躺一会儿,可是不行,好多事没处理呢,还必须得去。可你说人怪不怪,一把这身护士服穿上,行头一扮上了,病立刻就没了。一干就一天,也没觉得咋地,可到家一进屋就开始难受了,所以我说,我就是挨累的命,呵呵。”

“能说说让你难忘的事吗?”我问。“现在白血病的治愈率很高,但不可避免,总会有孩子离开。我们科有个群,叫三年一班,就是每个孩子最起码要在我们这治三年,才能痊愈。你想,三年的相处,有感情。所以听说哪个孩子走了,就会特别难过,甚至会怀疑自己,整个科室好久都笼着悲伤。但是没有办法,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这些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所以我常跟人说,你要是对生活不满意,就应该来医院转转,看看那些生病的人,很多事就放下了,觉得无所谓了。我不太善于言辞,我就想让护士们多说点,她们太辛苦了,真的。”

我看学华又想叫别的护士来,马上问:“说说工作带给你的感悟吧。”“生病就意味着花钱,我们科有个孩子的妈妈,一年四季就穿一件衣服,从来没换过。因为没钱,甚至想过放弃孩子的治疗,后来我们科的教授帮她联系救助,我们都帮她筹款。疾病就在身边,因它所带来的各种痛苦和压力时时都在上演着,我根本无法视而不见,我们科的医护人员还上街替孩子们筹款,虽然这都是工作之外的事,但是在生命面前,我划不出里外,因为我忘不了初衷。”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黄昏了,说了一整天话感觉好累。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车子排起了长龙,缓缓地移动着,有些司机烦躁地按着喇叭,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丁香花馥郁的香气,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想起罗曼·罗兰的那句话: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即便认清了生活的本色,却依然热爱生活!谨以此文献给奋战一线的护士们,迟祝护士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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